刚入行做医疗UX时,我一度以为流程设计就是先做用户画像,再画线框图,然后找几个医生开个评审会。很快现实就给了我一巴掌——有个项目,我们花了好几周做的高保真原型,第一次进临床模拟就被否决得一塌糊涂。
主刀医生带着双层手套,根本点不中我们那个精致的二级菜单按钮。
这就是医疗UX和消费级产品最大的不同:你可以控制app的加载速度,你没办法控制一个正在抢救病人的人的手抖。后来整整改了三版流程,才慢慢摸索出一套不算漂亮、但确实抗打的做法。
第一步,进现场,别问需求。
我发现一个规律:越是经验丰富的医护人员,越不会跟你提“产品需求”。他们会把所有的不方便,内化成“这就是工作的常态”。这是我们作为设计师要警惕的。
所以我养成了一个习惯,进科之前不带任何预设,纯粹的看。有一次在手术室跟台,主刀医生操作的时候,麻醉医生每隔一小段时间就会转过身去瞄一眼身后的显示屏,那个动作很快,不刻意观察根本注意不到。我问起来,对方轻描淡写地说:“习惯就好。”
你看,这就是一个被“习惯”掩盖了多年的UX问题。如果只是坐下来访谈,永远挖不到。这个阶段的产出,我一般是一张行为流程图加一组贴着时间戳的观察笔记,不是正式文档,就是很粗糙的那种,但胜过任何理论。
第二步,先搞清楚要解决什么任务,再长界面。
临床需求从医生嘴里说出来,跟设计需求完全是两种语言。举个例子,“我希望手术路径规划更直观”,这句话可以拆出来的东西太多了:是不是想看到三维重建的关键结构?是不是需要手术进度的可视化指引?还是想让术中关键步骤有确认提示?
每一句模糊需求背后,都可能藏着安全攸关的操作隐患。这个阶段很忌讳一上来就开画布,一画视觉就容易陷入“这个按钮要不要大一点”的讨论,把真正该讨论的任务模型给晾一边了。
我们一般会拉着临床负责人做非常土办法的事:拿白板画工作流,用便签纸模拟信息流转关系,甚至把之前收集的痛点打印出来,让他们现场投票,到底哪一个最优先。
第三步,先别打开设计软件,用纸。
这一步,是让我从半信半疑到变成忠实信徒的阶段。用A4纸打几张界面草图,再用透明文件夹裁开替代弹窗,让医生戴上手术手套模拟按键操作。
我第一次这么测试的时候,一个医生很自然地用左手指腹去够屏幕左上角的按钮,但那个位置在我们的设计稿里是“解锁”键,一个高风险开关。如果就这么进入开发,后面出事都不意外,但这个问题就是在纸上,用几张纸和几块钱成本暴露出来的。
这类纸面测试不用多精美,重点是快、灵活。有时在纸上直接拿笔改,改完再试,一个下午能跑好几轮。
第四步,用低保真原型跑数据,不要跑“感觉”。
纸上的逻辑确认好了,我们才会转到低保真交互原型。Figma或Axure都行,但重点不是视觉,而是连上模拟的系统环境——比如用软件跑出假的心跳波形,制造接近真实的监控声。
然后在医院的临床培训中心里搭模拟环境,找医生护士戴着双层手套、穿着手术衣操作。旁边架GoPro,盯着他们的眼神和犹豫动作。
这个阶段的目的是用量化把安全感建立起来:完成某个操作多少秒,按错了几次,操作路径是否迂回。说“觉得挺好用”没用,得看数字。
第五步,界面定型,不是美学决定,是安全标准决定。
交互定好,视觉才开始介入。但有一点要反复提醒自己,在医疗系统里,颜色、字号、组件状态这些事,不是“好不好看”,而是“会不会看错”。
比如红色必须是紧急停止和生命警告,不能当品牌色来美化。字体大小要保证隔着口罩面罩,在反光的环境里也能一眼辨识。状态至少要覆盖默认、选中、禁用、激活、警告、错误、超时这几种,每一种都有具体的临床含义。
这些要求看起来繁琐,但背后是实打实的标准——ISO 62366、IEC 60601-1-6、FDA的人因指南——不是做样子,注册审评的时候真会被一条条核对。
第六步,形成性测试,边测边改。
测试分成两种,形成性测试是产品定型前的,目的不是打成绩,而是找淘汰点。我们会准备正常场景和异常场景两种:正常场景可能就是一例常规腹腔镜手术的完整过程,异常场景是故意制造一些偶发状况,例如术中突然报警、界面冻结、偏离预期操作路径。
5-8个真实的医生用户,多轮迭代,每轮发现问题直接改设计。这不是流程上的形式主义,而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:如果设计问题可以在测试中暴露并改掉,它就不会变成将来真实手术室里的事故报告。
第七步,总结性验证,一笔一画都不能改的终考。
到产品基本定型,才会做总结性验证。这一轮不提供任何指导和纠正,只在旁记录,就想知道在没有研发支持下,系统会不会被用错。
样本量比上一阶段大很多,20-30人,环境严格模拟实际使用场景,甚至会把测试时间故意安排在医生上完一个大夜班之后。通过的标准不是说用户打多少满意分,而是一个硬杠杠:没有观察到可能产生风险的使用错误。过不了就退回来继续改,这是底线。
第八步,上市不是终点。
有次我们收到一个不良事件报告,术中出现误触引发告警。调查下来发现,一位护士习惯用戴着手套的手背抹屏幕上的水汽,恰好扫过一个触控区。这个操作,我们在任何测试阶段都没有模拟到。最终触发了一个固件级的小更新,但更多是意识到——用户总会有你预料不到的使用方式。
所以现在,我要求团队把上市后监管数据,也当作UX流程的一个阶段。看不良事件、看真实术式视频、记录用户在极端情况下的变通操作。这些是最宝贵的需求输入,它来自最真实的手术台,而不是任何会议室里的白板。
写在最后
这套流程,坦白讲不性感。它不快,有很多“笨办法”,大量时间花在验证、测试、迭代、看规范上,而不是产出精致的作品集。
但医疗系统说到底不是一款“作品”。它真正被使用的场景,往往是在凌晨三点、在手术灯下、在一个人极度疲惫但必须做出精确操作的时刻。在这些时刻,一套流程能赋予系统多大的容错能力,才是它真正的价值。
所以流程不是用来好看的,是用来保底的。每一个被提前暴露的问题,背后都是一条被堵住的风险通路。这是我做医疗UX到现在,最信服的一件事。